戚建庄‖看戏莫入戏

　　常言道：“戏里乾坤大，曲中日月长。”好戏开场，锣鼓一响，粉墨登场的便是帝王将相、才子佳人;大幕拉开，光影交错间，演绎的便是悲欢离合、爱恨情仇。我们都是这戏台下的看客，随着剧情或喜或悲，情难自已。然而，看得再投入，心里也须亮着一盏灯：看戏莫入戏。这戏台子上的天地，纵然精彩纷呈，终究是镜花水月，是艺术家们“编”出来的另一个世界。

　　先说那历史剧，常被我们当作“会说话的历史教科书”。可它毕竟是剧，不是史。司马迁写《史记》尚且有“太史公曰”的感慨与想象，更何况是后人以此为蓝本进行的创作?你看那舞台上羽扇纶巾的诸葛孔明，几近于妖，呼风唤雨，无所不能。可真正的历史长河里，那个“出师未捷身先死”的丞相，也有粮草不济的焦虑，也有用人失察的无奈，更有“事必躬亲”的辛劳。历史剧为了戏剧冲突，为了人物形象的丰满，不得不将历史的枝蔓修剪整齐，将复杂的人物涂上鲜明的脸谱。曹操的“白脸”一旦画上，千百年都洗不净，可历史上的他，治世之能臣，乱世之奸雄，岂是一个“奸”字了得?这其间虚虚实实，真真假假，本就是演绎的乾坤。

　　再说那些贴着“现实主义”标签的作品，标榜着生活的质感。但凡是文学，便逃不过“源于生活，高于生活”的铁律。你看鲁迅笔下的阿Q，那癞疮疤，那精神胜利法，仿佛就是我们身边某个面目模糊的熟人，可你按图索骥去找，却找不出一个具体的阿Q。因为他是那个时代国民劣根性的集合，是一个“熟悉的陌生人”。作家为了讲好一个故事，塑造一个典型，势必要将生活中的素材打碎了，揉烂了，再用想象的模子重新塑造。那故事里的人物，可能长了张三的头，李四的腿，王五的悲伤。它传递的情感是真实的，揭示的道理是深刻的，但那个故事本身，终究是高于现实的虚构。

　　更有那飞天遁地、神魔鬼怪的玄幻剧，更是把“编”的功夫做到了极致。那里面的神仙动辄活了几万岁，一个法术便可颠倒乾坤;那里面的爱恋，可以跨越三生三世，虐得观众心肝肺都在颤抖。它本就是天马行空的想象，是给疲惫的心灵找一个休憩的港湾，是给单调的生活涂上一抹瑰丽的色彩。我们看个热闹，图个乐子，笑一笑，哭一哭，也就够了。你若真信了那九九八十一难靠的是神仙保佑，或是指望一段姻缘也能有月老牵线，那便是入了戏的痴人。

　　其实，无论是历史的演绎、现实的提炼，还是玄幻的想象，都离不开演绎、虚构和夸张。这恰恰是文学艺术的本领。只要它塑造的人物能立得住，讲述的情感能打动人，揭示的道理能启发人，达到了艺术上的真实，那它就是伟大的作品。它能让我们在别人的故事里，流下自己的眼泪;它能让我们在方寸舞台之上，看尽人间百态，从而反观自身，变得更深沉、更善良。

　　伟大的作品，自有其伟大的力量。它像一面镜子，照出人性的光辉与阴暗。《牡丹亭》里杜丽娘为情而死，为情而生，那是对封建礼教最热烈的反抗，歌颂的是“情不知所起，一往而深”的至真至善。《悲惨世界》里的冉阿让，从苦役犯到慈爱市长，一生在善恶的挣扎中走向救赎，鞭挞的是那个时代的冷酷，弘扬的却是人性中永不熄灭的良善之光。这些作品，给我们以精神的引领，让我们在黑暗处向往光明，在困厄时坚守善良。它们给予我们的，是一种灵魂的慰藉和无穷无尽的艺术享受。这正是我们看戏的意义所在。

　　然而，凡事皆有度，过犹不及。倘若我们看得太投入，以至于忘了“此身在戏中”，把艺术真实当成了生活真实，那麻烦可就来了。

　　入戏太深，会让我们看问题简单化。戏里的世界，往往是非黑即白，忠奸立判。坏人就坏得头顶长疮、脚底流脓;好人都好得毫无私心、完美无瑕。但真实的社会、复杂的人心，哪有这么简单?一个在你面前笑逐颜开的人，背后可能暗藏机锋;一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的人，关键时刻或许能挺身而出。生活是一张由无数灰度的线织成的网，你若只用戏里的黑白两色去辨认，定会处处碰壁，得出荒谬的结论。

　　入戏太深，会导致我们形而上学，片面地看问题。戏里的故事，有头有尾，因果分明。穷书生只要发奋，必定高中状元;有情人只要坚持，终成美满眷属。它给了我们一种虚幻的掌控感和确定感。但真实的生活，哪有那么多“必定”和“终将”?努力了未必成功，付出了未必有回报，这才是人生的常态。你若拿着剧本去生活，以为只要按照某个套路走，就能收获戏里的结局，那只会陷入浅尝辄止的迷茫，因为现实从不按套路出牌。

　　入戏太深，甚至会助长我们的浮夸作风。戏里的英雄，往往天降大任，一夜之间便能扭转乾坤;戏里的谋略，常常是锦囊妙计，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。看惯了这些，再回到现实，面对那些需要十年磨一剑的难题，需要寸功寸进的积累，便会觉得不耐烦，总想着能有什么奇招妙计，能有什么神来之笔。靠想象去处理问题，结局往往是空中楼阁，一触即溃。

　　那么，看戏不入戏的真谛究竟何在?

　　我以为，首先在于涵养一种辨识的能力，一种实事求是的态度。戏是书，是别人的经验，是艺术的升华。我们尊重它，欣赏它，汲取它的养分，但不能迷信它，照搬它。古人云：“尽信书，则不如无书。”看戏亦是如此。我们需在动情处动情，在感动后思考，把戏里的智慧消化吸收，变成自己的血肉，却不能让戏里的条条框框束缚了我们对真实世界的观察。这种“不唯书、不唯上、只唯实”的精神，才是看戏者应有的清醒。

　　其次，在于增强我们解决和处理现实问题的实践能力。戏里的世界是静止的，大幕一落，故事便已终结。而我们的生活是动态的，是进行时，是充满了未知与变数的现场直播。戏看完了，我们终究要回到自己的生活中来，去处理柴米油盐的琐碎，去面对人情往来的复杂，去承担属于自己的一份责任。戏里学来的道理，要在生活的熔炉里锻造;戏里感悟的情感，要在真实的人际中践行。把从艺术中得来的那份对真善美的向往，化作在现实中前行的力量，这才是看戏的最高境界。

　　总而言之，大幕拉开，请君入座，尽可以全身心投入，与剧中人同喜同悲。但当锣鼓声歇，灯光亮起，请务必整一整衣衫，带着一颗清明的心，走出剧场，去面对那虽不完美却无比真实的阳光与风雨。看戏是生活的余兴，生活才是永恒的正剧。唯有分清戏里戏外，方能在这红尘道场中，演好属于自己的、独一无二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