戚建庄‖五福临门的愿景：从个体期盼到天下大同的文化求索

2026-02-28 15:16:57
作者：戚建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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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摘要

　　“五福临门”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家喻户晓的吉祥语，承载着中华民族对美好生活的终极向往。本文以《尚书·洪范》所载“五福”为起点，系统阐释长寿、富贵、康宁、好德、善终的基本含义，梳理百姓自古以来对五福临门的期盼及其在民俗文化中的多元表达。文章进而揭示五福难全的现实困境与愿景追求之间的张力，指出“好德”作为五福根本的文化逻辑。最后论证实现五福临门的内在路径——以修身为起点，推及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，使个体福祉与社会和谐达成统一。五福愿景的本质，是中华文明对圆满人生的集体构想，其实现代有赖于个体修为与社会秩序的良性互动。

　　关键词：五福临门;好德;修身齐家;美好生活;福文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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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一、引言：一个跨越千年的美好祝愿

　　每逢新春佳节，华夏大地千家万户的门楣上，总少不了“五福临门”的红色斗方。这四个字，既是节庆的点缀，更是深植于民族心灵深处的文化密码。几乎人人都能脱口而出这个成语，然而“五福”究竟所指为何，却未必尽人皆知。

　　“五福”之说，渊源有自，最早见于先秦典籍《尚书·洪范》。其中记载：“五福：一曰寿，二曰富，三曰康宁，四曰攸好德，五曰考终命。”此说以极其凝练的方式，概括了先民对圆满人生的完整构想——既关乎生命的长度与物质的丰裕，也涉及身心的安顿与德性的修养，更包含着对生命终局的从容观照。可以说，“五福”是中国古代幸福观的系统表达，而“五福临门”则是这一幸福理想在日常生活中“降临”的期盼。

　　本文将从五福的基本含义入手，探寻百姓对这一愿景的千年期盼，分析五福难全的现实困境及其文化意蕴，最后探讨实现五福的内在路径——以修身为本，推己及人，最终达致个体与社会的双重圆满。

　　二、五福的基本含义：生命圆满的五重维度

　　(一)长寿：生命的长度

　　第一福为“长寿”，《尚书》谓之“寿”，意指命不夭折而福寿绵长。在生产力低下、生存条件艰苦的古代社会，能够享有较长的寿命本身就是莫大的福气。对长寿的祈盼，既是对生命本身的珍视，也包含着对“享年”的文化认同——足够的岁月，方能体验人生的诸般滋味，见证家族的延续与兴旺。

　　(二)富贵：生活的厚度

　　第二福为“富贵”，即“富”。富指钱财富足，贵指地位尊贵。财富保障基本生活的安适，地位则关乎个体在社会关系中的尊严与价值。富贵二字连用，表明中国传统幸福观并不排斥物质富足与社会认可，而是将其纳入完整人生的必要组成部分。

　　(三)康宁：身心的安顿

　　第三福为“康宁”，包含“康”与“宁”双重意蕴。康者，身体健康，无病无灾;宁者，心灵安宁，无挂无碍。这一福尤为可贵之处，在于它将身体健康与心灵平静并置，揭示了幸福的双重维度——外在的躯体安康与内在的精神安宁缺一不可。有论者指出，现代社会物欲横流、人心浮躁，许多人殚精竭虑追逐财富，反而身心俱疲，足见“康宁”之福的珍贵。

　　(四)好德：福的根本

　　第四福为“好德”，《尚书》原作“攸好德”，意谓生性仁善、宽厚宁静，以德性为所好。在五福之中，此福最为特殊——它既是五福之一，又是其余四福得以生长的根基。古人洞悉“德者福之基，福者德之致”的深刻关联，认为唯有敦厚纯洁的德性，才能培植其他四福并使之不断增长。好德之人，不刻意求福而福自至，因其言行合乎天道人心，自然感召吉祥。

　　(五)善终：生命的尊严

　　第五福为“善终”，《尚书》谓之“考终命”。所谓善终，并非单纯指生命结束，而是特指临命终时，没有遭到横祸，身体无有病痛，心里没有挂碍与烦恼，能够安详自在地离开人间。这是对生命终局的庄重期许，要求一个人不仅有好的开端，更要有好的收尾。能够善终，意味着生命全程的圆满，也意味着对生者无累、于己无愧。

　　值得注意的是，后世“五福”的内涵也有所演变。东汉桓谭在《新论》中将“考终命”改为“子孙众多”，民间也逐渐形成“福禄寿喜财”的通俗说法。这一演变反映了不同时代民众诉求的侧重，但《尚书》原初的五福体系，因其内涵的深邃与完整，始终是理解“五福临门”文化本义的根本依据。

　　三、百姓对五福临门的千年期盼

　　(一)祈福民俗的历史记忆

　　中华民族的祈福文化源远流长。考古发现表明，远在两千多年前的西汉时期，福州地区的闽越人就已在瓦当上模印“万岁”“常乐万岁”等祈福文字。及至后世，祈福民俗更是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。

　　在民间工艺领域，“五福临门”是最常见的祈福题材之一。匠人们以“蝠”谐音“福”，创造出“五只蝙蝠环绕一个福字”或“五只蝙蝠环绕寿字”的吉祥图案，寓意“五福临门”“五福拱寿”。闽侯南屿清代古民居的雕饰、各地民居的屏风构件、陶瓷漆器上的彩绘，无不闪现着五只蝙蝠的灵动身影。这些具象化的艺术表达，寄托着百姓对幸福最质朴的向往。

　　(二)雅俗之间的福文化

　　如果说民间工艺代表了百姓对五福的感性祈盼，那么文人士大夫的解读则为五福注入了更深的文化内涵。从《尚书》的经典记载，到历代学者对“好德”之本的强调，五福观念始终保持着雅俗共赏的特质。

　　值得注意的是，民间对五福的理解也呈现出多元面貌。有的地区将五福对应为“福禄寿喜财”五位神仙——福星阳城、禄星文昌、寿星南极仙翁、喜神、财神赵公明。这一人格化的诠释，使抽象的“福”变得可感可触，百姓可以通过祭祀礼拜表达心愿。但无论形式如何变化，其内核始终不变：对生命的珍视(寿)、对生活安适的追求(富)、对身心和谐的向往(康宁)、对德性完善的期许(好德)、对生命终局的关怀(善终)。

　　(三)作为理想图景的五福

　　百姓之所以千百年来持续祈盼“五福临门”，根本原因在于这五者共同构成了一幅完整的人生理想图景。这幅图景中，既有物质保障，也有精神安顿;既有个体生命的绵延，也有社会关系的和谐;既有现世的安稳，也有终局的圆满。它不是单一向度的追求，而是立体多维的构建。正因如此，“五福临门”才成为中国人表达新年祝福的最高用语，浓缩着一个民族对美好生活的全部想象。

　　四、五福难全与愿景的价值

　　(一)现实与理想的距离

　　尽管五福是人人向往的人生理想，但现实中能够五福俱全者，可谓凤毛麟角。正如古人所感叹的“世人谁能全得到”，五福之间本身存在着某种张力：长寿者未必富贵，富贵者未必康宁，身体健康者未必能得善终。生命的有限性与不确定性，使得“圆满”成为一种可望而难即的境界。

　　这种张力，恰恰折射出人类生存的基本困境。人生在世，总要面对生命的长度与厚度、物质与精神、个体与社会、现世与终极之间的复杂关系。五福难全，正是这一复杂性的真实写照。

　　(二)“好德”作为破解的关键

　　然而，古人并非止于对困境的叹息，而是从五福体系中找到了破解之道——以“好德”为根本，统摄其余四福。正如《尚书》将“攸好德”列入五福之中，历代解读更明确指出：“德是福的原因和根本，福是德的结果和表现”。唯有从好德出发，随时布施行善，才能培植其他四福，使之不断增长。

　　这一洞见具有深刻的文化意义。它将幸福问题从外在的“求取”转向内在的“修养”——与其汲汲于追求福报，不如返躬修德，以德性为根基，自然感召诸福。正如有论者所言：“施比受更为有福”，能使大多数人得到幸福的人，他本身也是最幸福的。德与福的因果关联，为中国人的幸福观注入了深厚的伦理内涵。

　　(三)愿景的文化意义

　　正因五福难全，“五福临门”才更显其作为愿景的价值。愿景的意义，不在于它能否完全实现，而在于它为人生提供了方向与尺度。正如“完满”虽不可及，但追求完满的过程本身就赋予生命以意义。

　　五福愿景，是中国人对“何为美好生活”这一永恒问题的集体回答。它告诉我们：真正的幸福不应是单向度的，而应是全面的;不应是外在堆砌的，而应是内外兼修的;不应只关注当下，而应贯穿生命的始终。这一愿景在年复一年的“五福临门”祝祷中代代相传，成为民族精神的永恒坐标。

　　五、实现五福的路径：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

　　(一)从个体修德开始

　　五福的实现，并非依靠向外祈求，而是始于内在的修身。修身的核心，正是第四福所强调的“好德”。儒家经典《大学》开篇即言：“自天子以至于庶人，壹是皆以修身为本。”修身的功夫，包括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、正心，其目标在于涵养德性，使言行举止合乎仁义之道。

　　就五福而言，修身首先是培养“好德”之性——生性仁善、宽厚宁静。具体而言，则体现为日常生活中“断恶修善”的实践：戒杀护生以培长寿之因，施财济人以积富贵之基，心慈无害以得康宁之果，多结善缘以待善终之福。修身不是抽象的空谈，而是落实在每一个起心动念、一言一行之中。

　　(二)推及家庭与社会

　　修身有成，方能齐家。家庭是德性实践的第一个场域，也是五福得以初步落实的空间。孝养父母使之得长寿安适，和睦兄弟姊妹使之得康宁和谐，教养子女使之得好德之基——家庭的圆满，本身就是五福的初步实现。

　　齐家之外，还有治国平天下的更高追求。这一序列表明，个体福祉与社会和谐是内在统一的。一个有德之人，必然推己及人，由爱亲而爱人，由齐家而忧国。反过来说，社会的安定和谐也回馈个体的幸福——天下太平，则人人得以安居乐业;战乱频仍，则无人能独享五福。正如有论者所言：“要想世界得太平，除非众生不杀生，要想家庭幸福，断恶修善是根本”。个体与整体的命运，从来都是休戚与共。

　　(三)内外贯通的人生圆满

　　从修身到平天下，构成了一条完整的修养进阶之路。这条路的起点，是每一个人的内心;这条路的终点，则是天下人的共同幸福。五福临门的愿景，正是在这一内外贯通的进程中逐步实现——个体修德则心身康宁，家庭和睦则共享天伦，国家治理则百姓安乐，天下太平则人人善终。

　　这一路径的文化意义在于：它将幸福从被动“降临”的运气，转化为主动修养的成果。五福不是等待上天的赐予，而是通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实践，一步步“修”来的境界。个体对自身生命的责任，与社会对全体福祉的担当，在此达成统一。

　　六、结语

　　五福临门，这四个字承载的不仅是一句吉祥话，更是中华民族对人生圆满的千年求索。从《尚书·洪范》的经典记载，到民间工艺的蝙蝠纹样;从百姓年复一年的虔诚祝祷，到文人士大夫的义理阐发——“五福”始终以不同的方式，回应着同一个根本问题：何谓美好生活?

　　这个问题的答案，既简单又深邃。它告诉我们：真正的福，是长寿而不止于长寿，是富贵而不止于富贵，是康宁而不止于康宁，是好德而终得善终。五者兼备，方为圆满;五者贯通，方见人生。

　　而五福的实现，不在遥远的彼岸，就在每一个人的日常修行之中。以修身为本，推己及人，由家而国，终至天下——当德性之光从个体心灵照亮家庭、照亮社会，五福便不再只是门楣上的祝愿，而成为实实在在的人间景象。这，或许就是“五福临门”最深层的文化愿景：个体福祉与天下大同，在此合而为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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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参考文献

　　[1] 夜读丨“五福临门”究竟指的哪五福?新浪新闻，2018-02-18.

　　[2] 林尉文. 福州民间工艺与福文化[N]. 福州日报，2023-05-03.

　　[3] 五福[EB/OL]. 百度百科，2025-11-23.